Zhang Lijie
(b.1981) Photographer based in Beijing, China
月亮的孩子CiCi

中文原文链接:http://news.qq.com/original/zaixianyingzhan/cici.html)

相关英文报道(English report):http://www.sixthtone.com/news/1000085/%3Cspan-class%3D%22highlight%22%3Ecici%3C%2Fspan%3E-lights-up-the-lens

/ 图文_张立洁 评论_李楠 图片说明_cici /


女性、女性摄影、女性摄影师,是特指的身份、现象、群体,也是特别的主题、向度与风格。我们从中不仅可以管窥女性对于自身的艺术表达,也可以心照整个社会对此的认知与态度。

Female  Focus(她们的焦点)计划正是一个基于以上理念发起的长期摄影项目:以女性摄影师拍摄的女性题材作品,来探索女性问题以及由此延伸的社会问题。目前已有6名女摄影师参与,包括纪实、观念、行为、创意等多种影像类型,计划明年3月推出第一季。张立洁的作品《cici》是其中之一,图片说明均为cici所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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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化症女孩儿cici在张立洁面前毫不遮掩地坦露了自己“想要的样子”。因为身体的殊异,不正常的肤色,cici看起来有些特别,甚至有种不真实的感觉。cici很乐意借助摄影完成自己的各种想像;并且,丝毫不在乎这些照片里的她,会被作何读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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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ci:我被吸入深不见底的洞穴中,那里并不是等待我漫游的仙境,一股看不见的力量让我失去了所有的能力。我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见,我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谋生,我没有朋友,没有亲人,我拼命的呼喊,即便我使出了洪荒之力,回应我的,只是我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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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ici:即便是大红大绿随意的组合,在白皙的皮肤面前,在我看来,怎么折腾都是最完美的组合。或许五颜六色的碰撞才足以彰显我内心情感的热情及丰富。

cici:因为人太白,几乎从未穿过白色的衣服;即便还是单身狗,却一直想拍一组婚纱照,穿上从未穿过的白纱,做一回美丽的新娘。我如实地写下了关于拍摄的想法,就这样,一侧征“婚”启示在飞机起飞前发布了,刚落地,朋友圈就征来了我的“准新郎”。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,我没有想到万能的朋友圈,对我这个白化症的女孩充满了友善与接纳,在惊喜与喜悦中,两个小时的拍摄与陪伴,让我做了回最美丽的女人。


cici:有一度我曾迷恋古装剧,其实更多的是迷恋剧中唯美而飘逸的服饰。趁着无人之时,偷偷地对着镜子把“过家家”的宝贝们戴满了未染发时白色的头发上,用床单、围巾、头巾装扮成我心目中的“仙子”。一切停当之后,看着镜子中的自己,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白色的头发,白色的眉毛,白色的皮肤,古人也有和我一样的吗?估计,我是最丑的“仙子”。



张立洁和cici一起完成了这场任性,尤其是对于身体的表达。身体是意识的起点,也是终点。当女性刻意地去呈现自己的身体,或者说,女性的身体被呈现成什么样子,往往是她选择了何种姿态面向世界,以及世界给予这种姿态何种定义的表现。


cici:人们好奇我白色的皮肤,白色的毛发,以至于好奇我身体的一切。于是,我脱去所有外在的包裹,给你们看!这,就是我。唾液包裹的还带着许多糖分的口香糖随意黏在我赤裸的肌肤上,它们是糖衣裹着的炮弹,即便五颜六色,却像是那一个个形影不离的带着鄙夷和歧视的绰号:“白毛女”、“金毛狮王”、“白眉大侠”、“雪里谜”... ...遍布我的身体,陪伴我的成长,它们是丢也丢不掉的家伙儿。既然如此,我不打算丢掉它们,我带着它们,和作为白化症患者特有的百分之百回头率,继续我的人生旅程。其实,除了那与众不同的白色,我的内心世界充满了五彩斑斓。我相信,对生命而言,接纳是最后好的温柔。

cici:游泳,一件寻常的事儿,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满载着童年嬉戏玩耍的乐趣,而对于我,一个体内缺乏黑色素而无法在阳光下长时间暴晒的月亮孩子来说,却曾有着一场噩梦般的记忆。我无数次地想象过在金色的沙滩上,在炙热的阳光下,我丢掉所有的防晒装备尽情地奔跑。当我换上美人鱼的服饰,站在镜头面前时,我觉得自己美极了,我就是那条美人鱼,在蔚蓝色的大海上肆无忌惮地亲吻着海浪,感受着阳光的滋润,不顾一切地寻觅着心中那份真挚的爱。



在这组作品里,张立洁没有像以往一样将重心放在疾患背后的悲情叙事,虽然那样比较容易获得感动。相反,这里的cici是高兴的、主动的、时髦的、大胆的,她仿佛是自己完全的主宰。因此,她很自信地举起手机自拍,这个场景被敏锐的摄影师捕捉到了。张立洁在此埋下了一个隐喻:当cici下意识地将自己安放在一片乱七八糟、兼具惊悚和滑稽的背景前时,她的真实境况便表露无遗。


cici:我上过大大小小无数的舞台,然而,在众多的掌声中唯独没有我的亲人和家人。一次偶然的公益演出的机会,我决定带着爸爸去旅行。这是香港浅水湾的第一站,不知我在尽情自拍的时候,站在一旁的父亲看到她的女儿自恋的样子,是何种神情?



身体异样者,是摄影所容易关注的,也是常常被摄影所预设的形象。“拍出来的”形象总是拥有某种特别效果,很容易令摄影师产生上帝般的幻觉。那么,如果把这种权力彻底放弃,让“她”来决定这个形象呢?


张立洁做的,就是这样一件事情。



张立洁作品: CiCi 

2015-2016


她喜欢大家叫她“Cici”,原因不明。而且发音是“西”(Xi),而不是小时候的那种果味VC糖的发音,那个C念出来和英文的“say”接近,她说那个音儿太土了!我想,大概和那部家喻户晓的电影《茜茜公主》有关,其实我觉得她就是喜欢这么有点故作神秘,还有点作的劲儿。



cici:穿上T恤,黑白条纹的裤子,蹬上黑色的靴子,带上DIY喷绘而成红色假发,瞬间,我就是那个为了心中所爱不顾一切的“劳拉”。我不想刻意地模仿她,因为在这之前我并不知道她是谁,只看过一眼她拼命奔跑的图片,于是,就按照图中的她在摄影机的镜头前拼命地奔跑。

带着八字脚,即便我一次又一次用心又卖力地奔跑,但在“导演”的眼里,怎么也蜕变不成那个电影《劳拉快跑》中的她。我并不是她,为何不能按照自己的样子奔跑呢?



认识刘吟是在2015年上半年的一次采访中。她穿着一条浅灰色的一步裙,看起来像个白领,说话也头头是道,还带点台湾腔。


后来我和她提起了一起合作拍照的事情,我们都属于互相试探,建立信任的过程,所以一开始进展缓慢。我只是跟着她拍一下日常,见见朋友什么的。


cici:这是我和立洁初见时,我作为她的采访对象,她为我拍摄的第一张杂志照片。我永远都忘不了第一次初见她时的样子。大高个,北京腔,貌似凌乱的齐肩短发,在她的身上就是那么搭儿。跟我交流的并不多,貌似一直在“偷窥”我,简短干脆的语言,女性的敏感中夹杂着男性才特有的理性。



后来,熟悉了,她提到过几次想要拍人体彩绘,她觉得白化症人的皮肤光白如缎,是上好的作画材料。但是我还是有点犹豫,我怕拍摄对象来回反复,到时候太麻烦,就继续等。

直到我们前后去了好几个城市拍摄,有时候是她来北京,有时候是她去别的城市参加一些针对视力障碍者的培训,我们才真的开始拍那些比较裸露的镜头,但是仍始终坚持不发露点的。她还是感觉社会接纳程度没有那么高,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后果。


cici:对于性,在我从小的教育中都是遮遮掩掩的;对于欲望,中国大多数残障群体的生理需求几乎是被忽略的。或许,一袋米,一桶油,一些慰问金将是莫大的恩赐。殊不知,人除了一日三餐,更多的快乐来源于丰富的思想和情感。性,并非有言口难开,作为一个人而言,它是一个人正常的情感表达与宣泄。



拍Cici的过程中,身体是一个核心的元素,绕不开。她的所有难题都来源于此,特别白、怕晒……所有的特别之处亦源于此。她经常发我一堆网上扒的美照,“我喜欢这个,我喜欢那个,我想穿这个,我想当那个”……这个过程有点鸡飞狗跳,不过恰恰是我逐渐了解她为什么那么强烈地想要展示自己的过程。

cici:我曾自不量力地做过明星梦,幻想着如果我拥有一头乌黑的秀发,黄色的皮肤,是否就有资格去报考北影。我从不敢把这个儿时就有的梦想道给外人听,怕他们笑我,因为,我自己也觉得可笑。

cici:这张照片具有里程碑的意义,我第一次在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人面前,开诚布公地简述自己,或许这个社会太匆忙,人们不得不带着夹克保护自己,但我还是相信,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并非想象中的那么遥远,一切从“起心动念”开始。是它开启了我的纪实摄影之旅。

我卸掉了妆容,披散开头发,以自然的我向这个世界敞开心扉。我曾经无数次渴望着像大多数的女人一样的生活,上学、就业、恋爱、结婚、生子... ...,在经历生活的种种之后,我终于发现,无论我怎样地挣扎,怎样定改变,都无法像大多数人一样过着“正常”的生活。那又何必苛求自己去追求那人人眼中所谓的“正常”呢?对生活而言,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。我所要做的就是做好自己,努力地蜕变,自己才是自己生命中的贵人。请记住——来自古城西安的女孩cici。


你会记住她吗?

一个身体异样却没有被摄影预设的女孩儿


原载:李楠工作室

摄影/张立洁 评论/李楠 图片说明/cici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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